第十三章

  

  “钱工,”我缓缓开口,“您有三十八年的经验,这些经验是真实的、有价值的。但经验不等于正确。”

  “茶树的事,如果当时您愿意多观察一天、多做一个检测,就会发现它的形成层还有活力。您不是做不到,是太相信自己的判断,不愿意接受其他可能性。”

  “而那些被您当成垃圾扔掉的植物,它们每一棵都还活着,都有恢复的可能。您不是不知道,是根本没把它们当回事。”

  钱伯渊的嘴唇动了动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
  我站起来,“我不会抢您的位置,也不想在园林跟您作对。但我也不会退让。如果您愿意,我们可以合作。您有经验,我有方法。如果您不愿意……”

  我走到门口,停下脚步。

  “那我就自己走。”

  三个月后。

  北区温室正式被省园林协会挂牌列为濒危植物保护示范基地。

  省里拨了一笔专项经费,用于温室的设施升级和植物保护研究。经费的使用由我全权负责。

  张姐被调离了园林,去了远郊的一个苗圃基地。据说她走的时候,连一句道别都没说。

  钱伯渊还是总工程师,但他的话语权明显弱了很多。园林的重要决策开始由老周牵头,联合技术部门共同商议。

  钱伯渊偶尔会来北区温室转转,每次都站在门口,不进来。

  有一次我在给一棵新移栽的珙桐换土,抬头看见他站在门口,不知道站了多久。

  “钱工,进来坐吧。”

  他犹豫了一下,走了进来。

  “这棵珙桐,”他看了看树,“是从秦岭引种的?”

  “是,上个月刚到的。”

  “土质偏黏了,珙桐喜欢疏松透气的酸性土。”

  我看了他一眼,“您怎么知道?”

  “我年轻的时候在秦岭做过三年野外考察。”

  他的声音有些低,“那会儿什么都不懂,就知道往山里钻。”

  我把铲子递给他。

  “那您来帮我把这层黏土换掉?”

  他愣了一下,接过铲子,蹲下身,开始挖土。

  动作熟练而稳当,一看就是几十年的功底。

  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。

  那天下午,我第一次觉得,也许事情会好起来的。

  珙桐在旁边小声嘀咕:“这老头手艺还行,比那帮毛手毛脚的小子强多了。”

  我笑了一下,没有翻译。

  傍晚,温室里只剩我一个人。

  我站在那棵古茶树面前,它被移到了温室外面的院子里,根扎进了真正的土地里。